我姓万，叫万长贵，今年七十六了。退休前在县汽车队修了三十一年车，拧过的螺丝比吃过的米还多。如今这双手端碗还行，就是一入冬指头缝里就发痒，非得拿热水烫烫才舒坦。 老伴陈桂枝走了四年整。七十一岁那年没的。 我俩是1972年经人撮合的。她在县被服厂踩缝纫机，从十八岁一直踩到厂子改制。四十九年的夫妻，吵过嘴，红过脸，最凶的时候差点各奔东西，可到底还是在一张床上挤了一辈子。 说来也怪，年轻时是我打呼噜，打得山响。她睡觉轻，孩子夜里哼一声她都能醒，我这边却跟死猪似的。她后来跟我算账，说我呼噜一响她就拿胳膊肘怼我，一晚上少说四五回，怼了半辈子，闭着眼都能精准命中。我一翻身，呼噜就断了。 可后来不知从哪年起，形势掉了个个儿——她的呼噜比我响了。 要说具体年份，我真说不上来。日子这东西是慢慢变的，变的时候悄没声息，等你回过神来，早就是另一番光景了。 头一回发现她呼噜不对劲，是去市里儿子家住那回。我一个人睡一屋，夜里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。半夜醒来，耳朵里空落落的——这么多年，我睡觉耳朵里一直有个背景音，跟拖拉机怠速似的，匀匀的，听惯了，没了反倒睡不着。 那声儿，就是桂枝的呼噜。 回来我跟她说，你呼噜打得比我都邪乎了。她正择豆角，头都没抬，咧嘴一笑，说，你才知道啊。 她走以后，我一个人睡，夜里静得心慌，得开着走廊那盏小灯才踏实。后来我把她最后那三四年的睡相，从头到尾细细捋了一遍，归置出三样来。 头一样，呼噜越打越响，可响着响着，忽然就断了声。 她那呼噜不是一路平川。打几声，停一下，停那么两三秒，憋着，然后“轰”一口长气喷出来，跟重新打火似的，接着再打。头两年我听见，还伸手推她一把，推一下她翻个身，能消停一阵。后两年推也不顶事了，她哼一声，照打不误。 我那会儿想的啥？我想的是，人老了都这样。肉松了，呼噜也跟着松了。汽车队那帮老师傅，哪个不打呼噜？有一回出车住大车店，八个人睡通铺，夜里跟进了机房似的，谁也没往心里去。 第二样，枕头越摞越高，后半夜得靠着睡。 我们家枕头是荞麦皮的，一人一个。她先垫两个，说一个矮，压得脖子酸。后来两个不够，把我那个也拽过去了，摞了三层。再后来夜里干脆不躺了，把被子卷成卷垫在腰后头，靠着床头打盹，脑袋一点一点的。 我问她，躺着睡不舒服？ 她说，躺着喘不上气，胸口顶得慌。 我说那你靠着能睡着？ 她说，靠着缓缓就好了。 后半夜我睁眼，常看见她那么靠着。窗外路灯漏进来一点光，她就坐在那点光亮边上，头歪着，手里攥着被角。我说你这样睡脖子不疼？她说，老了，怎么睡不是睡。 第三样，脚凉。后半夜老蜷着，蜷成一只虾米，被子裹得严严实实，脚还是冰的。 冬天她灌暖水袋，红橡皮的，灌满拧紧塞脚头。有一夜塞子没拧好，水漏出来湿了半床被子。第二天她把被子搭院里晾，拿手按着那片水印子跟我说，老了，连个暖水袋都看不住了。 我说你脚凉是不是被窝不暖和。 她说，跟被窝没关系，是脚本身没火气了。 她把脚伸过来让我摸。好家伙，凉得跟刚从井里提上来的水似的。我给她焐，焐半天热乎一点，后半夜又凉回去。 这三样，我一样都没往心里去。呼噜响？老了都打。枕头高？她爱靠着呗。脚凉？我给她买了新暖水袋，还买了毛袜子，她嫌硌脚，塞抽屉里没上过脚。 要是她光这样，我还能糊弄自己说，老了都这样。 她走那晚，是腊月里一个冬夜。 后半夜两点多，她把我推醒了。说，长贵，我胸口闷得慌。 我坐起来开灯。她靠着床头，三层枕头还在腰后头垫着。她说闷，喘不上来，让我倒口水。 我摸黑去厨房倒了水。回来时窗户上结了冰花，她坐在灯影里，手在胸口一下一下地按。喝了两口水，她说缓缓就行，你别开灯了，睡你的。 我坐床边看她缓。缓了十来分钟，她说好点了，睡吧。 我给她掖好被子，关了灯。 又躺下，还听着她的呼噜。打了有几十声，慢慢小了，小了……我也睡着了。 天亮时我醒了，习惯性伸手去怼她——手落在凉席上。 她还靠着床头坐着，跟后半夜一个样，头歪着，被子卷在腰上。我叫她，不应。摸她的手，那只手还保持着攥被角的姿势，人已经硬了。 救护车来的人说，人走了得有两三个钟头了。后来大夫跟我说，心梗，夜里发作的那种。说这种发作，人往往先觉得闷、喘、顶得慌，缓一缓看着像好了，其实那是回光返照。 我在医院走廊里坐着，儿子从市里赶回来，一句话没说，就攥着我的手。 后来有一回，我把她这三样睡相跟县医院一个大夫说了。大夫姓程，五十来岁，听完看了我半天，说了几句话，我记到今天。 他说，老爷子，你说的头一样，打几声憋住再轰一口的，有个学名，叫睡眠呼吸暂停。夜里憋一口，血里就缺一口氧，一晚上几十回上百回，心脏就这么一夜一夜地熬。熬的年头多了，血压上来了，心脏肥大了，根儿都在这儿。 他说，第二样，躺不平、得靠着、枕头摞高，那是心上的事。心功能不行了，平躺着血往心口涌，喘不上来，垫高靠着才顺当点。那不是习惯，是身子自己给自己找的活路。 他说，第三样
